夜航
【小說】李烈聲

⋯⋯徐芳一轉身,小斧出手,快如閃電,一道銀光射出,劈在那人肩頭上,血花飛濺。那人痛得狂叫,倒在地上,其餘四人見狀,一人去料理傷者,三人拔刀在手。周吉挺起鉛管,獰笑道:「老子抗日衝鋒上刺刀時,蘿蔔頭也不怕,今日寶刀未老,怕你們便是衰仔!不怕死的來吧,我們好好地操一場肉搏戰。」⋯⋯



夜航

李烈聲



周吉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把稿子看過編好,到總編輯室中填寫了工作紀錄便匆匆離開報社,趕往港澳碼頭。天氣變冷,他拉起舊絨褸的領子,迎著凜冽的西北寒風,攜著一竹簍肉蟹,買了船票,跨進船中。


碼頭落貨工作已告結束,搬貨苦力全部離船,利航輪船響起最後一次號角,催促乘客盡快登船。數分鐘後,船員拉起橋板,解開船纜,緩緩開出。周吉在大艙找到一張帆布床,安頓下來。今晚的大艙乘客不少,大艙幾乎爆滿。周吉知道:年關已近,不少澳門人乘船到香港「走單幫」,帶貨回澳推銷,賺些微利。他自己也是作此打算,收到稿費,順便買些年貨,給家中老母過年。


輪船離開避風堤,向東緩緩駛去,澳門的燈光漸漸隱去,船員開始派送叉燒飯。派叉燒飯是船公司吸引乘客的手段,不過,這碗飯倒頗受乘客歡迎,三片油光閃亮的叉燒,伴著兩條碧綠的油菜和半邊紅油欲流的鹹蛋,躺在白米飯上,誘發人們的食慾。周吉下午四時吃過報館供應的晚飯,至此已是饑腸轆轆,捧起飯缽就把叉燒飯吃光。飯後,各式各樣售賣手信的檔口開始叫賣,嘈雜不堪。大艙人貨擠逼,周吉覺得有點氣悶,離開床位,向上層走去,船尾的尾樓,不似大艙擠逼。海上的西北風颳過來,使他精神一振,他索性登上最高層的蜜月房艙外面。那裡人聲不聞,各房間靜悄悄的,只有西北風吹著桅尾懸燈,搖曳不定,天上雲層很厚,望不見星光。


「餵!你是哪個艙的乘客?大艙客是不許進入這一層的。」一個身穿制服三十歲上下的女船員不知從哪裡轉出來,沈著臉向周吉說。


周吉如夢初覺說:「噢!對不起,我不知道有這規例,我只想呼吸一點新鮮空氣罷了。」


那女人臉色稍作鬆弛,看他斯斯文文的,作不為已甚之狀說:「大艙確是空氣悶濁,只要不幹壞事就不要緊,那你就在這裡歇一會好了。」


周吉走向梯口說:「不,多謝了,我不知何時會幹出壞事,牽累阿姐不好。」


女船員一把扯住他的褸袖:「不要小氣,我又沒有說你會幹壞事,你這一走,顯得我太不近人情。」


周吉停下來,她向他打量一眼問:「你到香港幹甚麼?買年貨?」


「領稿費,也買年貨。不算幹壞事吧?」


「哎喲,你還生我的氣,男人大丈夫,不要小氣好不好。」她露出兩隻微哨的兔仔牙輕笑道歉:「你不會要我向你賠禮吧。」


「我看他人的白眼看慣了,這一點不算甚麼。」他漸漸消氣,堂堂男子為了一點小事生氣,確屬小氣,他向她展露微笑。


「餵,你到香港,會到中環嗎?可不可以替我帶一個小包裹給我父親?」


「當然可以,輪船碼頭不就在中環嗎?舉手之勞,我一定辦到。」望著她俏媚的哨牙,他說:「替你辦點事,表示我不再生你的氣。」


她轉身下梯,不一會,把一個雞皮紙包裹遞給他說:「地址寫在包裹上,按址交貨就成。」


他點點頭,下梯回到大艙,艙內賣物活動已告結束,乘客紛紛入睡,打呼嚕之聲四起。他也昏昏思睡,抱緊包裹在胸腔,閉目養神。到他再度張目時,船已泊岸,他拎著那簍肉蟹和她的包裹,順利通過海關。



他按址把包裹交到石板街一座唐樓二樓,收貨人是一個六十多歲老人,老人收下包裹,遞給他一張五元港幣,他拒收,說:「舉手之勞,不用付錢。」老人招呼他到樓下喝咖啡,他說:「我今天要趕回澳門,咖啡有空再喝。」


周吉跑勻幾家報社和雜誌社,把帶來的一簍澳門肉蟹送給文友魏集賢。稿費收畢,再按母親吩咐買點年貨,拿著大包小包趕回碼頭,午炮響起,輪船啟航。開船不久,女船員在大艙出現,微笑露出兔仔牙向他打一個眼色,他把年貨安頓妥當,又登上輪船高層。


她正倚著欄桿一面抽煙,一面等他:「怎麼樣?東西交妥?」他點點頭。


她向他道謝:「爸爸在電話中說,你不肯收他的小費,是個君子。」


周吉淡然說:「不收小費未必是君子,我賣字為生,君子就不用賣字。」


「賣字?你是作家?甚麼筆名?哪張報紙?」她驚訝地說。


「甚麼作家?爬格子動物!一天不爬格子就要餓肚皮。筆名隨環境而變,不提也罷。我姓周,叫我周仔好了。」


她睜大眼睛望著他:「文化人呀!為何不坐西餐房?何必擠大艙?」


周吉有點氣憤:「坐西餐房的人才算大作家嗎?吹牛拍馬屁的人才有資格住高層呀,那一套恕我學不來。」


她流露出同情的表情:「你雖然有些憤世嫉俗,但說的也是實情。周生,你這趟是替太太辦年貨,滿載而歸了。」


「太太?誰肯嫁爬格子動物?我是給媽媽帶年貨,她要一些海味做年夜飯。我是青草街一家報館的編輯,報館除夕休假。你呢,你們有年假嗎?對了,我忘了請教你的芳名。」


她深深吸一口煙,再急劇噴出:「甚麼芳名?我就叫徐芳,嫁了人,又離了婚。我被港英政府驅逐出境,所以,不能登上香港土地,今早才拜託你帶點東西給爸爸。」


周吉被阿芳一番話嚇得怔了一會:「驅逐出境?那是為甚麼?」


「我爸爸是洪門,前夫是黑社會分子,正坐牢,連帶我也是不受歡迎人物,驅逐到澳門。我們雖然離婚,身份證上是我婚前名字,我不能伺候爸爸,只好託你送年禮給他。見你大包小包給母親帶年貨,想起老父,我只能心上淌血啊。」徐芳黯然神傷,低下頭來,海上一陣北風颳起,吹亂了她一頭秀髮。


周吉身為報人,自然知道英國殖民地政府常常以黑社會為藉口,把不喜歡的人驅逐出境,視人權如無物,徐芳只是一個小例子。他對她寄以無限同情:「對不起,我不該惹你傷心。僕街殖民地政府,我們遲早會把他們踢走。」


「我也不知道能否看到殖民地政府有僕街的一天。目前,這些日子,一天也不易承受啊!」


周吉說:「澳門搵工不易,有這份工作棲身,不要不滿足,捱下去再作打算。」


徐芳走近他,低聲說:「我不是對工作不滿,我前夫是黑社會分子,和這裡的人有過牙齒印,他們向我勒索,要我替前夫還債,煩都煩死了。」她說話時,口氣帶著濃濁的香煙味,使不抽煙的周吉不耐。他皺起雙眉說:「如今還有夫債妻還的規矩嗎?何況,你們已離婚,一了百了。」


徐芳發覺他討厭煙味,只好以手掩口說:「對不起,我這煙鬼把你嚇壞了。為著前夫的債,我在這裡的處境,你可想而知了。」


說到這裡,一個領班模樣的人走過來,徐芳向他匯報工作,周吉只好回到大艙去。



過了幾天,徐芳打電話給周吉:「周編輯,為了你,我戒掉香煙,可以跟你做朋友了。除夕我休假,我想約你吃年夜飯。」


周說:「巧極了,我媽媽除夕做年夜飯,吩咐我一定要帶女朋友回家吃飯,我正因沒有女朋友而發愁。有你充當女朋友,免得媽囉唆。不要忘記,除夕黃昏時分,你到我報館,我帶你到我家。」


徐芳在電話中笑出來:「不行!我是離婚婦人,怎可以冒充黃花閨女?被伯母識穿,乜架都丟清了。」


周吉說:「我媽是個開通的女人,並未指定我必須配黃花閨女,何況,你比黃花閨女更黃花。一於咁話,做場好戲給媽看。」


除夕,午飯剛吃過,字房小伙記到編輯室說:「周生,你太太找你。」徐芳手輓年貨紙袋翩然出現,身穿湖水色旗袍,燙了髮,薄施脂粉,亭亭玉立,風致蕭然。整個編輯室的人都呆住了,老總編輯說:「周吉,你太太咁靚,收埋家中,今天才向我們示威。唔聲唔聲,嚇人一驚。」


周吉也料想不到薄施脂粉的阿芳使大家驚艷,有點得意地輓著她回家。周母見到艷光照人的徐芳,大為滿意說:「徐小姐,你好漂亮呀,阿仔壽頭壽腦,不會說話,怕配不起你了。」阿芳把紙袋中的臘肉臘鴨拿出來,謙卑地說:「伯母,我賺錢不多,買不起貴重禮物送你,請你不要嫌棄。」


周吉搖搖頭向母親說:「媽!你怎能一見漂亮女人便把兒子糟蹋得一文不值呀?」


徐芳說:「伯母,周生是文化人,配不起的恐怕是我。文章我是寫不來,我只可以做煮飯丫頭。來!有甚麼工作要我幫手?」說罷,脫下短褸,把掛在廚房壁上的圍裙繫上,幫助周母動手洗菜切肉。


周吉在小廳看報喝茶,聽著廚房中母親和徐芳有說有笑,刀勺亂鳴。不久,菜香夾雜肉香,撲人而來。只見徐芳奔出奔進,一桌年夜飯擺出來,三人圍坐吃飯。徐芳替他母子斟酒,一臉笑意舉杯向周母祝禱:「伯母,祝你長命百歲,明年替周生完婚。」


周母也笑著一飲而盡說:「只要你點頭,阿仔的婚事便有著落了。有你做我家兒媳,我還有甚麼挑剔?」


徐芳羞人答答坐在周吉身旁,看了他一眼,他把酒一口喝乾說:「謝謝媽。」徐芳嬌羞地站起來喝了一小口酒說:「謝謝你們,給我這薄命女人一個好歸宿。」


飯後,周母催促他們去逛花市。出門時,周吉說:「媽,我去了。」徐芳也跟著說:「媽,我們一起去。」


周母笑說:「今晚叫我媽,雖然略早,但使我好開心。花市,我不去,我不做電燈膽。」



周吉牽著她的小手離開新橋,朝中區走去。五十年代初期,澳門商場雖然蕭條,但是,大除夕還是很熱鬧。新馬路人山人海,接近議事亭前地花市,更是擠得水洩不通。在人逼人時,二人的頭擠在一起,她向他噴一口氣,問道:「我的口氣還有煙味嗎?」周吉搖頭,把頭伸過去說:「不止沒有煙味,而且很香很好聞。我貪心,請你再噴一口我聞聞好不好?」


徐芳笑著輕輕把他嘴巴推開說:「將來嫁給你,有你聞我口氣的日子。」周吉問她:「你們在廚房中談些甚麼?」


徐芳笑說:「媽問起我的身世,我一一告訴她。我哭了,她替我拭去眼淚,起初要我做她的乾女兒,我歡喜極了,攬著叫她一聲「契媽」。她說:「契甚麼媽?乾脆叫我媽算了。」我誠心誠意叫她一聲「媽」,感動得眼淚直流,我真想不到一宗姻緣來得這樣麼快,現在想來,徬彿是一場美夢……一場使人不願醒過來的美夢。」


周吉說:「甚麼夢?珍珠冇咁真!這場夢,不許誰弄醒。過了新正,我們到婚姻註冊署去。」徐芳慵慵地把頭擱在他肩上說:「隨你,你要怎樣辦就怎樣辦,反正我把這條性命交給你了。」


二人隨著人流湧進花市:緋桃、金桔、菊花、梅枝、劍蘭、吊鐘、水仙,琳琅滿目,使人目不暇給。徐芳買了一小盤水仙花,她捧著盤子欣賞,嘖嘖讚美,正嘆賞間,後面一副蒼老聲音響起:「吉仔,好快活啊!拍起拖來了。」


周吉回頭一望,眼前出現一個鬚眉皆白的矮小老翁,笑嘻嘻地說:「你忘了矮仔社伯,社伯沒有忘記你。」周吉驚喜莫名,拋下徐芳,一把抱著老人叫道:「社伯,估不到在澳門見到你!」他向徐芳招手說:「阿芳快過來,見見我在美國拜過的武術師傅社伯!師父下山,你的煩惱攪掂了。」


徐芳急急跑過來,向社伯深深鞠了一躬:「不敢問社伯尊姓,小女子有眼不識泰山。」


老人只微笑,周吉興奮地說:「社伯是當年名懾美國、加拿大黑手黨的斧頭仔,綽號‘斧頭社’。他的飛斧絕技,殺人無聲,是堂口第一名殺手,使黑手黨聞名膽落,不敢再欺負華僑。我們一群華僑子弟,對他景仰萬分,都拜他學藝。我當年也是一員……」


老人操四邑口音嘿嘿笑道:「你個X弟(兔崽子),斷橛禾蟲,學藝不成三大害。講起我就一把火,嘥我心機。」


周吉嘻皮笑臉說:「社伯別罵,抗日戰場上,我還是靠你所教的功夫,才能生存下來。她是我的女人,一些黑社會歹徒要找她晦氣,正在為此頭痛。」說罷,延社伯到咖啡廳坐下。


徐芳把自己的故事,詳盡向社伯傾訴,最後,她泫然出涕說:「我好不容易才高攀入周家,如果遭他們一鬧,我這段姻緣一定不得不散。社伯,你做做好事,收我為徒,保護我家人。我死不足惜,只望不會連累愛我的人。」說到這裡,淚下如雨。


社伯聽罷,鬚髮直豎,一拳擂在木桌上,罵了一聲:「我X佢阿媽!這世界還有王法嗎?在早年,我的斧頭仔早已出手了。」


周吉說:「在西洋人統治下,黑社會橫行,治安當局隻眼開隻眼閉,王法二字,說說而已。」


社伯點點頭說:「好!我們是洪拳蔡李佛正派,不容下三濫撒野。我收你為關門弟子,他們安安份份猶可,否則,我們師徒聯同出手,我就不相信這世界已經沒有王法。」



徐芳和周吉註冊結婚後,徐芳辭退船員工作,只在家中協助周母持家,日間以搓炮竹幫助家計,每天晚上則到社伯家中的天台,接受他傳授飛斧。由於她父親出身洪門,曾將功夫傳授過給女兒,她早有根基,為了應付險境,徐芳更加努力鍛煉。


六月一個晚上,她學藝完畢,回家時繞道到青草街,打算陪同周吉回家。半路中,她發覺被三個人在後面跟蹤,她知道自己學藝未精,一人難以應付,只好急步奔向青草街。那三人見她腳步加快,知道她已覺察,更是飛奔追趕。接近報館時,印刷工友已認識徐芳是周吉妻子,見她跑得面紅耳赤,心知有異。十多個字房和印刷工友,讓徐芳進入後,一字兒排開,人人手執水喉鉛管,喝問:「你哋三條大漢追趕一個弱女子,究竟想點?」


那三人知道討不到便宜,只好說幾句「誤會」,逡巡退出。


徐芳登樓找到編輯室,周吉正忙得頭昏眼花,見妻子面紅耳赤奔來,已知有異。及至徐芳將經過相告,他怒不可遏,但因報紙尚未印妥,暫時不能回家。徐芳差遣一個小雜役,帶短信給社伯:「師傅,我和吉哥可能回家遭人伏擊,請你助陣。」


周吉待到報紙印妥,提了一根水喉鉛管在手,徐芳溫柔地向他說:「吉哥,為了我的過去,累你跟人拚命,我不忍心。我會告訴他們,殺死我算了,不要為難我丈夫!你回家告訴媽,我再也不能伺奉她老人家,我對不起她。」


周吉獰笑道:「笑話,你當我是甚麼人?我在抗戰時出生入死尚且毫無懼色,如今豈怕幾個小賊?大丈夫不能保衛一個女子,何顏立足人世間?如果我死在亂刀下,讓師傅送你回家;如果我因殺人入獄,你在家待我回來,不必怕。」說罷,一手持鉛管,一馬當先出門,另一手握著徐芳小手前行。


眉月漸斜,星光隱約,二人走到竹林寺附近,五條大漢從暗影處竄出。星月光中,人人手上持有牛肉刀,一人厲聲說:「阿芳還錢!」


徐芳鎮定地回答:「我沒有欠過你們錢。」那人說:「陳旺欠過。」徐芳說:「我們已離婚,我現在的丈夫是周編輯,已與你們無關。」


那人冷笑:「誰管你前夫後夫?陳旺的債由你還,這是江湖規矩。」


徐芳站前一步說:「錢沒有,命有一條,放過我丈夫,你們落刀罷!」她倏地從褲腳抽出一把小斧,小斧在星光下閃閃生輝。那人冷笑一聲說:「阿芳,你有多少斤両,難道我們不知道?這點玩意,嚇不倒我。」


徐芳一轉身,小斧出手,快如閃電,一道銀光射出,劈在那人肩頭上,血花飛濺。那人痛得狂叫,倒在地上,其餘四人見狀,一人去料理傷者,三人拔刀在手。周吉挺起鉛管,獰笑道:「老子抗日衝鋒上刺刀時,蘿蔔頭也不怕,今日寶刀未老,怕你們便是衰仔!不怕死的來吧,我們好好地操一場肉搏戰。」


三人互相看了一眼,躊躇不敢動手。忽然,街角一把蒼老的四邑話響起:「X那媽,欺負女人,我也看不過眼。我的斧頭好久沒有發市,也想開開齋。」


社伯不知何時從街角閃出,手上持著一把小斧,另一把小斧拋給徐芳。她正因小斧插在那人肩頭,手上沒有武器而發愁,見師傅出現,勇氣陡增,便接過小斧說:「多謝師傅,我們一齊動手吧!」


三人中一人開言:「請問老先生哪個字號?」


社伯咳一聲說:「我冇字號,洪門斧頭社。」那人怔一怔,問:「芝加哥的斧頭社?」社伯點點頭說:「你也聽過芝加哥斧頭社的事跡嗎?你們自問比得上黑手黨嗎?講殺人,你們還嫌未夠秤呢。」


那人把牛肉刀放下,拱手說:「久聞大名,老叔父!我們得罪了,社叔,這段恩怨,我們就此了結罷,好不好?」


社伯說:「我斧頭社也不是好打愛鬧,殺外國人是阿超著褲(被迫而為),殺自己友算甚麼英雄?和氣生財最好。你們放過小徒,我也感激不盡,承讓了。」他拱拱手,把小斧插回褲頭,夜風吹亂他滿頭白髮,他掉頭就走。


那人招了一輛車仔,把傷者載走。戰鬥結束,新橋回復寧靜,眉月西斜,竹聲蕭蕭。


徐芳把周吉手中的鉛管接過,輕輕放在街上,她向周吉吹一口氣說:「老公,我的美夢還繼續做下去。」輓著周吉的臂膀,柔情無限地朝家門回去。


2018-04-27 | 澳門日報 | 小說 | 李烈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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